中國首次核彈運輸

來源:炎黃春秋2020.1 作者:崔壽桐 時間:2020-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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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1964年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在新疆羅布泊試爆成功,但其研制地卻在距離羅布泊數千里之遠的金銀灘。首次核試驗前,如何將核彈從生產地安全而秘密地運送到核試驗場區,是一個棘手的問題。為進一步加強安全保密工作,公安部和總政保衛部成立了首次核試驗安全保衛保密聯合辦公室,下設秘書、保衛、保密和運輸4個組。本文作者當時任運輸組組長,負責將核彈安全可靠地運到試驗場區。他為我們回顧了中國首次核試驗中核彈的絕密運輸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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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試驗要萬無一失

20世紀60年代初,國際、國內形勢都十分復雜。美帝國主義為實現其核壟斷野心,千方百計干擾我國核事業,勾結國民黨反動派,不斷向我國大陸派遣特務,進行破壞和顛覆活動。首次核試驗前不久,我們就在核彈制造廠破獲了一起敵特案件,在試驗場區內外也發現有國民黨反動派殘余分子和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員在活動。1960年,蘇聯政府單方面撕毀合同,幾天之內撤走全部專家,帶走了全部資料。

針對這些情況,周總理明確指示:我國核武器研制、生產、運輸、試驗各部門,要萬無一失?!叭f無一失”,這既是我們核事業全體工作人員的紀律,也是對我們工作的要求。

為徹底查清試驗場區的情況,確保首次核試驗的安全,21基地警衛團7名同志風餐露宿,徒步行程8000里,走遍了試驗場區的每一個角落。我和張桂池在多次研究編制密碼及破譯手段的基礎上,提出了核試驗的代號為“21”,

參加核彈運輸組

首次核試驗前夕,為了進一步加強安全保密工作的領導,在中央專委、國務院和國防科委領導下,公安部和總政保衛部成立了首次核試驗安全保衛保密聯合辦公室,下設秘書、保衛、保密和運輸4個組,我被指定為運輸組組長,組員有胡伯鑫、王學璽、馬杰成。我們這個組的主要任務是把核彈安全保密地運到試驗場區,直到裝上試爆塔并安全試爆。

雖然這任務看起來只有一句話,“將核彈安全保密地運到試驗場區”,但做起來困難卻很多,不僅要防止敵人破壞、竊密,更重要的是還有技術上的要求,如怎樣防止放射性物質外泄,如何將溫度、濕度、震動等保證在規定標準的安全系數范圍內?并且,核彈制造廠距離試驗基地數千公里,運輸過程中會遇到多少問題,大家心里都沒數。想到這里,我感到肩上沉甸甸的,不禁又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

首次核試驗場區有一張705號工程圖紙在21基地司令部保密室一時查找不到,周總理知道后,指定楊成武代總長為組長,由張愛萍副總長、總政治部保衛部副部長郝蘇、國防科委保密檢查處處長謝樸山等同志組成調查小組,并派專機到21基地查找705號圖紙。21基地也成立了以鄧易非副政委為組長、辦公室主任許仲堅等同志組成的705號圖紙調查小組。張愛萍副總長下專機后,立即乘車前往基地司令部保密室。當我們將圖紙找到的經過匯報后,張副總長語氣和緩但又極其嚴肅地訓斥保密員王大夫:“你的腦殼給猴子吃掉了嗎?”張副總長立即電告周總理,請他放心。

嚴謹細致的準備工作

中央領導對安全保密工作如此重視,我頓覺責任重大。

第一,我們對參加運輸的人員進行了嚴格的政治審查。要求每位參與者必須政治可靠、思想覺悟高、工作作風好、責任心強等。要求各參加單位確定由黨委書記、副書記或黨委委員1-2人直接領導此項工作。參加運輸的工作人員只能向直接領導此項工作的同志匯報工作情況。同時對參加此任務的單位領導和人員明確宣布保密紀律:除了參加此項任務的人員外,不得向任何人泄漏任務情況,包括單位領導、黨委委員、支部委員、同事、親朋好友、愛人及父母等;所有參事人員要自覺遵守保密紀律,若有泄密者,一經查出,以黨紀國法論處。對于參加核彈運輸,直接接觸核心機密的人員要求就更嚴了。除了在研究任務時談到核彈的情況外,其他無關場合不準談核彈的情況,要求“知者不講,不知者不打聽”。

第二,大力協同,做好核彈運輸工作。核彈運輸不是一兩個單位能完成的。它是在國防科委主持下,由各參加單位協調進行的。我們這個4人小組既要負責核彈運輸的安全保密,還要負責各參加運輸單位的協調工作。

經協調、安排,由空軍、鐵道部、二機部、21基地、新疆軍區保衛部、新疆自治區公安廳、總參謀部、公安部、總政保衛部、國防科委等組成了主要運輸單位。對參加核彈運輸單位,除了確定負責此項任務的領導人和參加人員的政審外,還要定任務、定人、定位、定職責、定知密范圍,簡稱“五定”。

第三,對于運輸核彈的技術要求,我們是摸著石頭過河。首次核彈運輸,我們沒有國外資料,也沒有國內前人的經驗可以借鑒。從資料片中我們了解到,這個東西的威力比千百噸炸藥的威力還要大,美國曾在二戰中向日本廣島、長崎投了兩枚原子彈,造成十幾萬人死亡。我們在運彈過程中會有什么危險?怎樣才能把核彈安全運到試驗場區?這些我們都不清楚,因為除了核彈制造廠的技術人員外,大部分同志都是行政人員,對核彈的技術性能和運輸中的技術要求知之甚少。怎么辦?我們就在干中學。我們組織參加核彈運輸的主要負責同志到核彈制造廠參觀學習,聽技術人員講解核彈運輸中的技術要求:核彈分裝運輸或整裝運輸時,震動不超正負幾級,溫度、濕度不超過多少等。還認真學習了防輻射的鳥籠子、正負系數、軸235、軸238、氘、氚、同步裝置等知識。我們還集中群眾智慧,詳細研究了核彈運輸過程中可能遇到的實際問題,如,核彈是整裝還是分裝運輸?鐵路、公路、機場跑道震動級數怎么測定?由哪個單位負責測?儀器設備從哪里借或買?什么時候測定?測出的問題該怎么解決?由哪些單位負責解決?由誰負責檢查監督?核彈怎樣裝上汽車、火車、飛機?裝彈部位的溫度、濕度、震動等系數怎樣監測?

第四,核彈起運前的具體準備工作和完成準備時間。

研究核彈是整裝運輸還是分裝運輸。整裝運輸的好處是每個核彈為一個整體,運載工具減少,但也存在很多問題,如不易搬運,裝汽車較容易,但裝火車就難了,裝飛機就更難了,同時也不利于保密。將核彈分裝運輸則容易搬運,目標小利于保密,缺點是運到試驗場區后需要重新組裝,這就需要帶上組裝汽吊、儀器設備等。全面衡量后,大家一致同意分裝運輸。這項工作的準備由二機部九局二院負責。

短途運輸由核彈制造廠運到規定的火車站。由二院負責裝上火車,并由該院領導和保衛部部長張世成監督實施。

長火車專列由總參軍交部和鐵道部負責準備。這是一列特殊專列,各車箱都裝有通信及空調設備。從火車機頭、車箱、電機、空調、通信儀器,到司機、列車員、檢車員、列車長,都按規定挑選最好的。為了安全保密,還對列車進行了改裝,為了保證安全,防止火花,把檢車用的小鐵錘都換成了黃銅錘。這列火車上的同志都是隨車作業,不完成任務不換班。運輸途中,除了司機能換班休息外,其他人員很少休息。他們知道這列車裝的不僅僅是幾顆原子彈,更是黨、國家、軍隊和全國人民的信任和重托,真是將工作做到了極端負責、一絲不茍??上б驗楫敃r保密要求極嚴,接近這一專列的人都受到嚴格控制,后來也無人宣傳他們,現在知道他們情況的人太少了。他們為黨、為人民、為我國首次核試驗作出了很大貢獻,是真正的共產黨員、無名英雄。

空軍負責飛機轉載運輸。當時有空軍作戰部副部長惲前程、場外部部長張開帙、保衛部副部長姚士章負責調動專用飛機。挑選最好的機組人員和地勤人員,并隨機察看航線經過的場站。一次我們隨機從北京去烏魯木齊查看烏魯木齊到馬蘭的航線,途經蘭州機場加油再飛時,飛機剛進入航線,右邊發動機突然升溫,駕駛員立即將其關掉。當時我和惲前程部長坐在右邊,向外看到右邊風洞口外有一只老鷹翅膀。惲前程命令立即返航著陸。經檢查發現,一只老鷹打在右邊風洞口上妨礙進氣,影響發動機散熱;一只老鷹被左邊螺旋槳打掉;第三只老鷹沿機右翼根部斜上右邊機舵,打了1、2、3厘米深淺不等的洞,其他無損。排除右邊風洞口上的老鷹后,經檢查一切正常然后起飛。飛機上很長一段時間無人講話,每個人都高度緊張謹慎。這件事提醒大家,要把問題想得更全面,準備工作做得更細致,確保把核彈安全可靠地運到試驗場區。

21基地負責用汽車和空軍直升飛機將核彈從馬蘭機場運到試驗場區。為組裝核彈直接服務的許多重要設備儀器,除了用飛機運輸外,有的還需要用汽車運輸。這段運輸由21基地保衛處處長趙印江等同志監督實施,并派出保衛部隊押車、押機。核彈裝載轉換運載工具的各個大的環節都有專人負責監督實施。

除了上述各單位準備外,我和胡伯鑫等同志還專門察看了從烏魯木齊到馬蘭的公路情況,并向21基地司令員張蘊鈺、政委常勇作了匯報,請他們指示有關部門在核彈運輸前將公路適當刮平(當時的路面是搓板路)。

核彈專列沿途警衛和到達烏魯木齊的警衛都是按照國家最高元首級警衛的。列車沿途通過的重要車站、路段、橋梁等警衛工作由總參謀部通知該專列通過的鐵道沿線駐軍和民兵擔任外部警衛,由公安部通知鐵路公安局、處擔任內部警衛。專列到達終點烏魯木齊后,外部警衛由新疆軍區擔任,內部警衛由新疆自治區公安廳擔任。

絕密運輸

總的準備在1964年10月1日前完成。由于準備工作做得細致,運輸工作很順利。當專列進到終點站后,新疆軍區派了三層警衛,內層30米左右一崗,無關人員根本不能接近專列,有關領導及工作人員發有專門證件,沒有證件而要接近專列時,要派專人陪同。新疆軍區保衛部部長和副部長在夜間親自查崗;自治區公安廳廳長危良同志夜間親自守車;公安廳處長崔士范、科長朱文良和我們運輸組的同志共同行動。為了搞好從火車站到機場的運輸,我們連續幾夜不睡覺,查看從火車站到機場這條公路的夜間行車規律,看什么時間用汽車將核彈運到機場最好。這條公路不能戒嚴,一戒嚴就等于告訴別人有重大行動,反而可能帶來不安全因素。白天公路上車多,行動目標太大,不利于保密,所以只能夜間轉運。經幾個夜間的查看,發現凌晨兩點至四點這段時間公路上車最少,于是我們選擇在這段時間工作。我們組成了一個小的車隊,前有開道車,遇到前方來車一律讓他們靠左邊停車,待車隊通過后再放行;接著是警衛車,中間是裝核彈的車,后邊又是警衛車。車隊一到機場,立即裝機,機上有基地的保衛隊警衛,機外有機場加強的警衛。天亮后選擇最好的氣候時間起飛到馬蘭機場。

在各單位協同配合和全體參加人員的共同努力下,第一顆核裝置終于順利運到了試驗場區。我和胡伯鑫隨專家登上了試爆塔頂,查看了裝核彈吊籃的空車試車,同時看了起爆控制臺的試演操作。這里有個極重要的安全保密核心,就是起爆裝置和同步編碼裝置,更重要的是同步裝置的鑰匙,這把鑰匙由3名同志同時掌握。關鍵部位當時是受到公安保衛干部嚴格監督的。

隱蔽運輸專列

在我們將核彈安全運到場區后不久,張愛萍副總長便命令運輸組立即離開場區,回烏魯木齊把運核彈的專列隱蔽起來。為什么這么急讓我們返回烏魯木齊找隱蔽專列的地方呢?因為這一專列共運了數枚核彈,一枚進場準備試驗,專列上還有幾枚預備彈,這一機密極少人知道。另外,蘇聯對我核試驗場區的情況是很熟悉的(場區規劃設計開始是蘇聯幫助搞的,沒有搞成功。蘇聯單方面撕毀合同撤走專家,曾使我們的工作一度陷入困境,后來是依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建起場區,但他們對場區的具體地理位置是很熟悉的);特別是首次核試驗前,場區內外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成千上萬的人、車晝夜不停地在場區內布置各種效應物,有飛機、大炮、坦克、小樓房、小火車、小艦艇、猴子、老鼠、假人、衣服、民房工事、導彈豎井、100多米高的試爆鐵塔,等等,外行人看不出名堂,內行人一看就知道在干什么。當時美國的衛星在我國上空轉,利用一切手段搞我們的情報。我們核試驗爆炸后沒幾小時,日本取樣飛機就升空取樣。在這種緊張的形勢下,我們所執行的任務就顯得格外緊急重要。

專列不是個小東西,不容易隱蔽,任務難度很大。我和胡伯鑫等領命后立即返回烏魯木齊,向在那里的公安部副局長高倫和自治區公安廳廳長危良同志匯報了張愛萍副總長的命令。經研究后,我們和公安廳處長崔士范、科長朱文良等乘汽車在烏魯木齊周圍偵察,尋找隱蔽地。我們把烏魯木齊周圍能通火車的地方都跑遍了,只有兩處可供選擇:第一處是采石場。那里的地形環境雖然可以隱蔽車輛,但在那里采石的工人都是勞改犯,總不能停工遣走犯人,所以不能采用。第二處是鹽湖老站。那里雖然長期停著數列泊車,可作掩護,但泊車中突然出現一列較新的特殊列車,目標也很明顯;況且警衛不易部置,此處雖然長期無人居住,但路過的汽車火車和行人不少,突然調部隊到此,并在專列四周布上警衛,目標太大了。

我們將察看的情況和研究結果向張愛萍副總長作了匯報,并提出了一個較遠距離的隱蔽方案,即將專列拉到甘肅境內的20基地堿湖暫作權宜之計。經中央同意后,專列便離開烏魯木齊掩蔽去了。我們以鐵路上的各種車輛為掩護,對付敵高空偵查手段。

首次核試驗爆炸成功的消息傳出,全國人民沸騰了。我們在旅途上通過廣播聽到全國人民的歡呼聲,內心無比自豪!■

(作者為21基地后勤部政治部原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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